父亲走后,当你老了

父亲走后,我忽然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无言无语,唯有无尽的悲痛。除了按部就班地完成手头的工作外,满脑子萦绕的都是父亲弥留之际那一抹眼神。


  孙洪涛大清早来在省城的某建筑工地,站在手脚架上准备粉房子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停下手中的活,掏出手机看了看,原来是母亲打来的。
  母亲在电话中有气无力地告诉他,说家里有事,让他赶快回去。放下手机,朱洪涛没太在意母亲的话,因为母亲平时就不大担责,稍有点事就经常惶惶乱乱的,况且也并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拿起刮板和木模继续干起活来。
  谁知他刚开始,手机又响起来了。
  还是母亲的电话,只是这次说话的语气很急促,叫他快点回家,说事很急,让他快点回来。
  孙洪涛放下电话,思忖着家里到底有什么急事让他这么着急地回去呢?
  家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呀!孙洪涛淡淡地思量着。
  他的家在渭北旱原的一个山村。父母亲都是年龄五十开外的人了,但身体很硬朗。父亲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爷爷学木匠手艺,后来又自学成才,瓦工手也在当地也是首屈一指,成为乡里的能工巧匠。方圆几十里的农家砖木房屋,基本都是父亲亲手所建,因此在当地很有“盛名”。母亲开始跟着父亲在建筑队当小工,现在基本不做了,主要给姐姐带孩子——姐姐和姐夫都在广东打工。自己中学毕业后跟着父亲学了些建筑手艺,与朋友一起开了个只有几员工并且还得自己亲自参加劳动的房屋装修公司。因为刚刚开张,还在起步阶段,所以效益不是怎么很好,仅能维持自己在省城的花销。前几天刚刚接了个活,到这个建筑工地上工才三四天。
  他想再急的事也得等到早晨下工吧!现在刚到工地,还没开始就要走,那今天岂不是白来了吗?想到这里,他又抓起工具准备干起来。
  可是他刚弯下腰,往灰板上舀了些灰,还没有站起来,一个陌生的电话又打过来。虽然陌生,但从来电显示上明显可以知道,这个号码来自他们雍碶塬镇。
  他接上了电话,从说话声音很快判断出电话是隔壁他二爷打来的,说话声很急促:“洪涛,你爸病了,你快点回来吧。”
  他有点被懵住了。父亲不是好好的吗?昨天下午不是刚和他通过电话吗?怎么能说病就病了呢?不会是二爷和他开玩笑吧?
  隔壁二爷是他爷的亲弟弟,爱和他这个侄孙开玩笑,经常问他什么时候娶媳妇呀,不娶媳妇不急吗?动不动还骂他是个“溜光锤”。但是他和二爷很说得来,二爷给他的话往往是真假参半,有时候他还真分不清是真是假,因为这,他常常就成了二爷取笑找乐子的对象。但从二爷今天急促的语气里,他感到二爷明显没有和他开玩笑。等他清醒过来想问问父亲到底怎么病了,要不要紧的话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正打算把电话拨回去再问问,远在广东的姐姐把电话打来了。
  听到姐姐说话时略带哭声,并且让他赶快回去时,孙洪涛心里明白父亲是真的病了。
  他扔下工具,跳下手脚架,向工友李刚借了100元钱,飞快地冲下楼去,拦住一辆出租车,飞速朝车站奔去。
  当孙洪涛穿着满身白灰的工作服回到村里,看到家里大门洞开,出出进进的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们一个个脸色凝重,唉声叹气时,他明白父亲恐怕已经不是简单地生病了,要不怎么不去医院而在家里呢?他飞奔进家门,跑到父母的房间,看到平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父亲时,没来得及叫出声,就两腿酸软,眼前一黑,整个身子顿时倒下去了。
  二
  不知过了多久,孙洪涛感觉到人中部位一阵阵的刺疼,他睁开了双眼。
  满脸泪水的母亲把自己抱在怀里,不断地抽泣。村卫生所的大夫张武平手里拿着一根针,准备再刺。周围站着一圈人,差不多都是亲戚和家族中的长辈,二爷和二奶奶也在其中。
  看到他苏醒过来,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不易觉察的微笑,其他人也都长舒了一口气,“醒了,这下醒了。”
  他从母亲的怀中爬起来,两腿酥软地朝父亲的遗体慢慢挪过去。
  父亲的身上穿着还是他平时做工时的旧衣裳,满衣服的水泥,整个身躯已经僵硬。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好像攥住了冰块似的。双眼虽然闭着,但闭得不是很紧,似乎还有目光从眼睛里射出来,让他觉得有一点害怕。嘴唇不是自然地伸展平整,而是向前伸出少许,形成一个“O”型,似乎临终前挣扎着在说什么。
  这时,母亲望了他一眼,悲怆的哭声放出来了。
  他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房间里顿时乱成一片。
  在二爷和二奶奶等许多人的极力劝阻下,哭声总算停下来了。
  “爱珍,别哭了。”二爷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对着母亲说道:“既然到这个时候了,还要看住涛涛娃呢!你这么不停地哭,涛涛娃心里能撑得住,你要给他长精神呢!当下,怎么安葬锁娃,还得你最后拿主意呢!”
  母亲还只是低头呜咽着。
  “对着呢,你二叔说的对着呢,”同村的一个年长者跟着说道,“人既然死了,哭也是哭不回来了。看住涛涛才是要紧的。况且让锁子还这么睡在炕上,衣服还不换,让人看着寒碜的难受。”
  母亲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哽咽着说道:“二叔,你看着办吧。我拿不了什么主意,涛涛还是个娃娃,更不懂什么事。菲菲也是个女子娃娃,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母亲这么一说,二爷和其他的人在隔壁房间就如何安葬父亲的事进行讨论和安排了。
  房间里就剩下了他和母亲。
  他怔怔地望着母亲,母亲也怔怔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母亲拉着他的手抽泣着轻声说道:“涛涛,你爸他好命苦啊!去把门关上,咱们给你爸换衣服吧!换衣服的时候记住千万不能把眼泪洒在身上和衣服上(当地的一种风俗)。”
  他轻轻地点点头,关上房间门。然后在母亲的指导下,他脱下父亲身上的原有一切旧衣裳,当看到父亲瘦弱的裸体上露出一根一根的青筋时,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拿出早些刚买来的新寿衣,和他一起给父亲穿衣服。由于身体已经僵硬,脱衣服的时候可以把衣服撕破或剪破,但穿的时候不能鲁莽。母亲轻轻地、慢慢地给父亲穿着,生怕弄疼了父亲似的,一个穿衣动作要重复好几次。等换好了衣服,母亲望着父亲的遗体哽咽着说道:“他爸,既然你撇下我们走了,就安心地走吧。我会把涛涛的管好的,他的事会完满地办好的,你放心就是了。”
  “我爸到底得什么病了,妈。”他望着母亲,轻声地问道。
  “哎!不知道啊,你爸他好命苦的。”母亲没有抬头,只是哽咽着轻声说道:“昨晚你爸做活回来还好好的……吃完饭看了会电视就睡了。今早我醒来时不见他在炕上,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就陪着悦悦(姐姐的孩子)多睡了会。等我起来到院子时,才看到你爸睡在院子里,人早都殁了。做活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了。”
  他听了母亲的话,深情地望着到逝都要把劳动服穿在身上一生总是那么爱劳动的父亲,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
  三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与参与下,父亲的安葬事宜总算进入了程序化阶段。
  一切进行的基本很顺当,明天就要出殡了。
  按照当地的风俗,今晚他应该和姐姐守在父亲的灵柩前,陪父亲在家中度过最后一晚,这种风俗在当地叫做守灵。
  守灵是当地葬礼中很重要的一项仪式,就是子女在仙逝父母出殡的前一晚,陪在父母的灵柩前,给父母“说话”——其实是单方面地与父母亲进行心灵的交流。尽管逝者是绝对听不到子女的心声,但对生者,用此来倾诉自己对父母的思念,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吧!所以说这守灵其实是中国孝道文化的表达方式之一。根据当地守灵的风俗约定,守灵者必须是逝者的亲生子女,别人不得参与。
  守灵虽然开始的意义是传承和发扬孝道文化,但后来在内容上却有所改动,那就是守在灵柩前的兄弟姐妹们通过相互交流,以达到心的交融。面对父母的灵柩,无声地起誓要相互团结,相互照应,相互帮扶。
  按照正常的生理规律,父母去世时儿女大多都五十多岁了,因而这种守灵仪式于是在客观上就成了勾起人们对过去生活的回忆,增进兄弟姐妹的感情。当然,过去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一般家庭都是儿女众多,如果父母高龄离世,寿终正寝,那么兄弟姐妹们以如此方式聚在一起,反而会有一种异样的热烈氛围。
  但对孙洪涛而言,情况就不是这样的了。
  首先,孙洪涛的父亲不是高龄离世。虽然说也五十多岁了,但在当下,五十多岁的人在农村虽不算年轻人,但绝不是老龄者。所以他父亲的猝然离世对他而言是失去了支柱——生活支柱和精神支柱。因此他的精神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其次,按照当地的丧俗,守灵应该是他和姐姐一起陪守在父亲的灵柩前。但是,小外甥无休止的哭闹让本来就充满悲伤的姐姐竟然晕过去了,现在还打着吊瓶呢,所以孙洪涛只能一个人形影孤单地陪守在父亲的灵柩前。因而,对他来说,除了空虚,还有孤独。
  晚上吊唁和帮忙的人们陆续散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下孙洪涛一个人的身影了。跪在敛有父亲遗体的朱漆棺材前,看着黑稠裹边的父亲的遗像,孙洪涛的心中还产生了一丝丝的恐惧。
  父亲遗像前面的两株白色蜡烛闪动着忽明忽暗的火苗,似乎是父亲一睁一闭的眼睛放出的目光。随着这火苗的跳动,孙洪涛的思绪也跟着飘忽不定地闪动起来。
  自打他记事起,他就感到父亲总是有做不完的活。每日里白天忙罢地里的活,晚上还要加班做木工。隔三差五地做几个小木凳子,拿到集市上去卖掉,换取几个钱。算然父亲这样地拼命加班做工,但是家里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等他长大一些后,他才知道家里的钱基本都给奶奶治病了。尽管如此,药物并没留住奶奶,奶奶还是撒手而去了。
  在他六岁左右的时候,他看到父母亲每天都早出晚归地去给别人盖房。尽管每天晚上回来时筋疲力尽,但是父母的脸上总露着欣慰的笑容。后来慢慢地,他发现家里的生活条件变了,原来那些破破烂烂的家具换成新的了,每日的饭菜也变得丰富起来。到了他十岁那年,家里竟然添了一台“海燕”黑白电视机,高兴得他每天晚上和姐姐抢着换频道。
  十二岁那年,家里也在盖新房。那时候,他看到父母亲好像总有用不完的力。在给自己家盖新房的时候,在他的印象中,父母亲晚上应该没睡过觉。因为他和姐姐晚上睡觉的时候,父母亲在劳动,而早上他和姐姐醒来的时候,父母亲还在劳动。直到入住新房的那天晚上,他才看到父母亲先于他俩睡下了。
  盖完房后,家庭的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年。父母亲仍旧是每日里出去盖房做工,他和姐姐上学,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高中毕业。
  姐姐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去县职业教育中心上了个缝纫班,没过多久就去广东打工了,并且在那边与现在的姐夫相遇,组建了家庭。在小外甥一岁半的那年,他高中毕业。姐姐把小外甥留在家中让母亲照看,从此母亲再不随父亲一起出去做工了。
  他高中毕业后也没有考上大学,后来还复读了一年,但依旧是名落孙山。看来靠读书改变目前的处境是不行了。于是他跟着父亲学建筑手艺,但到他基本能出师了,家乡的建筑行业却走入了低谷。
  因为每家都盖起了砖房,所以也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建筑匠人了。于是家乡和父亲一茬的建筑匠人差不多都“失业”了,找不到活干,整日在村里游转,这使得家乡的赌博之风很快兴盛起来。有些人于是转行开赌场,竟然收入也不错。而父亲依靠他精湛的“技艺”还能维持其劳动的权利。而对他,尽管做活时有父亲的帮衬,但主家还是拣这挑那的找毛病,如果长久如此,父亲的劳动权弄不好也会被剥夺掉,于是他靠着从父亲哪里学来的那点技艺,走出家门,独自闯荡去了。
  四
  说是闯荡,那只是“荡”而根本就没有“闯”,因而那是他给自己的心理安慰。
  在离家外出的这几年时间里,孙洪涛至少从事过没下十余种的工作。
  刚刚走出家门的毛头小伙,心中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凭着满腔的热情和一身的力气,很想靠自己的本领为自己打拼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起先,他依靠跟着父亲学来的技艺,在一家建筑工地干活。虽然活做得和别人一样的多,一样的好,但是到做完活结账的时候,他的收入还不及同样工种的工友们的三分之一。他去问包工头要说法,包工头打量了他一番,像欣赏怪物似的看了半天,慢吞吞地说:“你的手艺差远了,害得我也受罚了。谁给我给说法呢?如果不是怜悯你是个孩子,我早把你打发走了……”
  他和包工头吵了一架,但是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后来,他又陆续从事过推销、搬运、发传单、送煤气等等一系列的工作,但都没有较大的起色和进步。对他而言,在这远离家乡的都市里,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月光族,甚至有时候在月底还要向父母告借,成为啃老族。
  傍晚时分,徜徉在都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面对都市里灯红酒绿的生活,他慨叹,他惆怅,他苦闷。为什么我们都是人,可是生活的差距怎么这么的大呀?
  是他好吃懒做,不肯出力,害怕受苦吗?他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感觉中国劳动人民具有的优点他都有,为什么他的劳动却得不到他认为应有的价值回报呢?

那天半夜里接到你的电话,你哽咽着说:“你姥爷走了。”沙哑的声音里满含悲痛。接完电话,我睡意全无,回想着姥爷在世时所受的病痛的折磨,和你的种种不易,担心你的身体。

最后一刻,儿女,孙子,就连他一直视若珍宝的重孙仔仔,他都不看,只是拼劲全力,拼命集中渐渐涣散的意识,凝神紧盯着母亲,一直盯着。母亲坐哪儿,他盯哪儿,直至渐渐闭上眼睛。如果不是二姐悲痛欲绝突然休克,引起大家一阵恐慌,使他转移视线看了二姐一眼,我相信他的目光仍然盯在母亲身上……

姥爷患病一年多了,虽然是在舅舅家住着,但是你每天都会去照顾他,早晚送饭,清洗洗衣物,默默地尽自己的最大能力照顾姥爷。

我知道父亲的心思,虽然父亲和母亲年轻时因为家事常唠叨,但在最后的日子里,父亲最放不下的还是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伴!母亲坐在父亲的身旁,抚摸着他的手,掩泪哽咽道:“娃他爸,你就放心地去吧!”在父亲紧盯着母亲一直在看时,大家都在抽泣哽咽,我强忍眼泪,强装笑脸,一直在大声向父亲表态:“爸,我会照顾好我妈的!爸,我一定会照顾好我妈的……”直到父亲安详地合上双眼……

你不仅要照顾姥爷,还有三个孙子孙女要照看,我自己照顾一个孩子都疲惫不堪,可想而知,把三个不满周岁孩子带到上中学上小学是多么的不易!

那一幕,深深地刻到我骨子里了!

我赶到家时,天都快黑了,你坐在姥爷的棺材旁边,头发蓬乱,眼睛浮肿着。看见我你的眼泪又出来了,拉着我的手说:“这下你姥爷享福去了!不用再受罪了!”说着又哽咽起来。你的手有点发烫,微微地颤抖着。我站在你面前,看见你头上夹杂的白发,猛然地觉得你老了,眼睛开始发酸。“你没事儿吧,别把自己的身体哭坏了。”我扶着你的肩膀挨着你坐了下了,你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姥爷临终前的点点滴滴。我知道你已经几个晚上没有休息了,更加的担心你的身体,毕竟你的年纪也大了。

父亲的离去,对年届四十,但少经世事的我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我现在才亲身体会到什么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人这一辈子,生离死别四个字,别说读了,只看一眼,便觉个个沉重,字字冰冷,让人痛彻心扉!

姥爷出殡的时候,你又大哭起来,几乎站不起来了,我掺着你,跟着棺木慢慢地往坟地走,你边哭边说着姥爷生前的种种悲苦,我忍不住也跟着流泪。在您念及姥爷的悲苦的时候,我想到的却是你一生的艰辛。

丑怪叔,是父亲生前好友,在禹王乡政府从事了一辈子民事调解工作。父亲生病后,只要是出院在家的间隙,他每天上午都会来家里陪父亲坐一会。考虑到父亲需要休息,他每次来待的时间都不长,两人聊聊天,挺开心的。有一次,丑怪叔来家里和父亲聊天,父亲无意中叹息,说,忽然想吃掺了野菜的馒头。丑怪叔立刻起身,一边说“这不难,这不难”,一边往外走,不一会儿,他再次赶来,给父亲带来几个掺了野菜的馒头。

你一辈子好强能干,爸年轻时身体不好,田里地里你像个男人一样的辛勤劳作。回到家里洗衣做饭你又样样不落,把我们兄妹拉扯长大。那时候你有一头乌黑的秀发,身材高大,走起路来总是风风火火。如今,岁月催生了你的白发,生活压弯了你的腰杆,皱纹爬上了你的额头,岁月蹉跎了你的脚步!你老了,时光的河流卷走了姥爷的生命,也冲走了你风华正茂的岁月。爷爷这辈人一个一个地都走完了,想到接下来就轮到你这一辈的人了,心里一下子感到恐慌起来,害怕那撕心裂肺的分别场面。

后来,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尤其是最后几天,整天处于昏睡中。丑怪叔还是每天来,来了,就在父亲的炕头坐一会儿,有时连屋也不进,就趴在窗户上往里屋炕上瞧瞧,然后悄悄离开。父亲去世后,丑怪叔顶着烈日,冒着高温,每天到地里招呼着村里人给父亲打墓。出殡那天,他跑前跑后张罗着。下葬时,他小心翼翼地与乡邻们一道把父亲的灵柩稳稳当当放置好……

我不想在你离去的日子里哭诉忏悔,我只希望在你有生之年,我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让你安享晚年,我的妈妈!

与父亲聊天时,丑怪叔曾对父亲幽默地谝道:“老董呀,我说你这一年多有‘三咂’:住院住咂啦,把钱花咂啦,把儿女也考验咂啦!还行,儿女个个经受住考验啦!”他对父亲的情意,不显山不露水,看似平淡,却情深义重。在此,我也想在他的话后续一句:“丑怪叔,我父亲此生有友如您,一定开心咂啦!”

——母亲节,致母亲。

父亲走时,有友人送挽幛,直率的满囤哥说,就写“天下第一大好人”吧!丑怪叔思忖片刻,我看还是写“为人忠厚,一生正直”吧,挺合适的!

于是,父亲去世第二天,一条巨幅的黑色挽幛便从二楼顶一直垂挂到一楼,那么的醒目。挽幛下方,悬挂的是老支书有贵叔题写的“仁德可钦”四字匾额。白纸黑字,言辞中肯,苍劲有力,以至于我看到第一眼时,面对挽幛,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谢谢热心厚道的乡邻们,感谢你们如此由衷地给我父亲送上这么中肯的评价!父亲倘若在天有知,必然会为此欣慰不已。

父亲是七月九日晚10时12分去世的,有很多身后事要料理。第二天,根据父亲的电话本记录,我通知了父亲的单位。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当年的几位老同事,闻讯从不同的城市风风火火赶来。在父亲的灵前,这些两鬓斑白的老铁路工人哭喊着父亲的名字:“老董,大家都来看你了!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们执意要掀开冰棺,再看父亲最后一眼……

而父亲的手机也不时响起,其中有个电话,是父亲远在临汾的另一位老同事打来的。此时的他亦在病中,经历过一场大手术失声而无法交谈,只好由其儿子代为沟通。他儿子说,知道老友过世,他年过七旬的老父亲坐在家里,无声痛哭,泪流满面……让人闻之,不由心碎!

父亲在世时,曾叹息道:“我这一辈子没干成啥大事,也没给儿女挣下啥大钱……”可是,父亲您知道吗?你一生教我们做人,做个好人!这难道不是您给我们留下的宝贵财富吗?值得我们用一生品味,时时自省!

父亲一生为人纯朴忠厚,晚年生病后儿女个个争着孝顺,抢着侍候,也算是善始善终。但父亲也有遗憾未了。7月8日,父亲临终前一天,短暂地清醒时,提起远在广东参军的外甥涛涛,曾含泪感叹:“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着涛涛。我两年都没见他了。可怜我涛涛,两个爷爷走他都没见着……”

7月9日晚,涛涛打来电话时,父亲正在昏睡中,本来可以让涛涛在电话里喊几句姥爷的,但大姐接电话时情绪过于激动,哽咽难言,我也不知道脑子哪根弦搭错了,劈手夺了手机,递给了大姐夫,大姐夫立刻拿着手机走了出去,他骗涛涛说,“姥爷好着呢,你放心!”没想到几个小时后,父亲与世长辞。

父亲闭眼后,因为涛涛有言在先,不让瞒他。所以,我第一时间给涛涛发短信,告知爷爷去世的准确时间,并说:“姥爷去的很安祥,为了姥爷,你要保重!”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都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涛涛情况如何,也不敢想像。但出殡前,涛涛有电话打来,他反复只念叨一句话:“我爸妈啥也不跟我说!”然后就是沉默。电话挂断后,不一会儿,有部队领导给大姐打来电话,说:“涛涛情绪很激动,我们都控制不住了……”

直到现在,提起涛涛,想到父亲未了的心愿,大姐还是难捺情绪,痛哭不已。而我,除了深入骨髓地思念外,还有就是挥之不去的内疚。如果当时我夺下手机,不给姐夫,而是打开免提,让涛涛叫几声姥爷,是不是遗憾就会少很多呢?

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如果真有,那就让时光倒流,让父亲醒来,坐起身,笑着,然后,健步如飞……

愿父亲在天堂,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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